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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望洋兴叹——漫议欣赏曲目 辛丰年

不必望洋兴叹——漫议欣赏曲目 辛丰年

不必望洋兴叹

——漫议欣赏曲目(一)


 
有几位爱好者向我打听:翻开介绍名曲的资料,名曲那么多,买不胜买;即使买回一大堆,也听不胜听;能否找到一份适合一般爱好者参考的基本曲目?

这叫人想起从前很多人爱读书又不知从何下手,于是希望有经验的人开一份“必读书目”。

乐海正像书海,都让求知者望洋兴叹。人生苦短,要在有限的时光里享受真正最值得欣赏的作品,漫无选择是不明智的。

但是要提供一份众人满意的曲目,却也是难办的事。

你去请教托尔斯泰,他会告诉你,贝多芬的作品是聋子的谵语,不可信!你看肖伯纳的乐评,他把布拉姆斯贬得一无可取。老柴的小提琴协奏曲,被汉斯立克们说成不堪入耳。肖邦的作品,俄罗斯强力集团中人是不屑一听的。再来一个具体的曲例吧,《阿尔卑斯山交响曲》这篇理夏德•施特劳斯的人作,听了索尔第演释的那两张一辑的DECCA唱片,你总会感兴趣的。然而试翻开朗格的名著《西方文明中的音乐》中有关这位大师的部分一看,对此作的鉴定式的评语是:“内容空虚,形式散漫!”

历史的评价固然众说纷纭,爱好者的个人爱憎更是众口难调了。具体的一例如我是个德沃夏克迷,每见新相识总爱探问别人对他的作品有何感受。最近见到两位在欣赏上颇富阅历的知名之士,对这问题,一位欣然表示他是我的同好者,另一位则不假思索地大摇其头。

有分歧才是正常。对一切名曲都捧上了天的。总叫人难信其心口如一。音乐艺术的创造、诠释与接受,正是从这种同感、异感、“反感”中显示其复杂与微妙的。假如认为凡上了什么“大全”“宝典”与唱片目录的,或是已在音乐会、广播中演奏的,或是有不少“发烧友”在争相抢购、啧啧叹赏的,都值得五体投地地倾听,这是一种误会。

据个人所闻,所感受的,在汪洋大海般的“名曲”中,似可分做三大类。一类是我辈爱好者不可不读的“必读之曲”。不读,便枉为做一个乐迷了。一类是“可读之曲”。这类作品也很值得读,而且不仅是“值得一读”,不读是相当遗憾之事,但又并不像第一类作品那样不听是一种“刻骨的遗憾”。

第三类属于可读可不读之作。这样的音乐恐怕是问这样的书籍一样多的。有闲暇,有条件,这些作品不妨一读,好处在于可以广见闻,有助于认识音乐天地之广大;也许更重要的一点是可以从对比参照中更加体认到前两类作品的价值吧。

说到此,也许读者会提出:到底这曲分三等是怎么回事,试举例以明之!

那好。比如莫扎特的《G小调交响曲》,天经地义、无庸置疑地属于第一类的“必读之曲”。而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只好委屈在第二类中。第三类的一例可以举奥芬巴赫的《天堂与地狱序曲》。

我们中国人自古以来对诗、书、画都喜欢品评。最高的称为神品,其次是妙品,再低一档是能品。有些作品介乎神、妙之间,称之为谗品。

对名曲,是不是也可以这么办?应该说,真正够得上神品的,不会很多。不然这种“大奖”的身价也就不值钱了。够得上妙品水平的,相当多。而许多所谓名曲,恐怕以归入能品为宜。还有一些,只怕连能品也够不上。

神品、逸品与妙品,显然应该列为“必读之曲”了。能品则是“可读之曲”。

但是问题总必须多角度考虑。如果上上之作都作为必读,恐怕一般爱好者既无此时间也无此功力。巴赫的《马太受难乐》,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106”,可以作为这种只能忍痛割爱的两例。

另一方面,有一些作品虽然并非神品,但也必读。因为它们能帮助你形成对乐史发展的概念,有的作品则提供一种对照,使那些神品的特色更为鲜明。例如,听了维瓦尔迪和斯卡拉蒂的作品,你对巴罗克音乐的概念会更为丰富,而巴赫、亨德尔的个性也愈见鲜明了。

必读之曲宁可少些,以便精读;可读之曲不妨多一些,广一些,可以浏览;精读与泛读,正是相辅而相成,缺一不可。



必读之曲到底包括哪些作品?

可以先定一个大框框:从巴罗克音乐到印象派。更具体到人,便是从巴赫到德彪西。

这是按照爱好者的基本队伍来设想的。当然也可以越出这范围,上穷巴罗克之前,听蒙泰威尔第,听帕莱斯特里那;下究五光十色的现代派。这就看各人的口味和消化力了。

这是从纵向来考虑。援如从横向来考虑又怎样选择?巴赫、莫扎特、贝多芬的作品都是成百上千,想通读固然绝对做不到(你有本事听完七十六张LP的贝多芬全集,一百八十张CD的莫扎特全集吗?);即便选听他们的代表作,仍然来不及,只得再加以精简。那么又必然顾此失彼,鱼与熊掌休想兼得。为了凑合有限的光阴,为了既见树又见林,我们不得不放弃某些作品,以便匀出功夫来扩展视野,纵观全景。有人赞得好,在贝多芬的音响森林中,每一棵大树都有其特别的姿态值得欣赏。那么我们也不难想见,在音乐大园林中,除了巴赫、莫扎特、贝多芬等最大的景观之外,还有数不清的奇花。有的虽然是几株小草,然而却是散发出异香的异草,又怎忍不赏呢?

对于一位刚开始欣赏的爱好者,考虑必读之作的曲目,我总劝他先听贝多芬,以贝多芬为中心。那么听贝多芬又从何人入手?恐伯许多人的爱乐生涯都是从贝多芬的一部交响曲开始的。

从哪一部开始?许多人是选上了或碰上了《命运》。要问我的意见,还是《田园》更合适。虽说这两部作品都属于比较容易入门的标题音乐,但《田园》的写景是具象的,更能引入入胜,而《命运》的表现意志与情感则是比较象征性的,非长期反复倾听、思索,并不怎么好懂。

也有人很早就听《英雄》。我觉得这并不合适。这是一片音响的森林,在九部交响曲中是比较难以理解的,即使要听出个头绪来也相当吃力。

不妨先听《田园》,再听《命运》。然后浏览几遍第一、第二、第四、第七、第八首交响曲,再反复倾听《英雄》。但上述那五部都是贝多芬交响乐森林中的参天大树,虽然比较好懂,可是同样值得细读的。其中,青春气息的《第二交响曲》和老辣的《第八交响曲》,似手没有受到爱好者的注意,是很可惜的事。《英雄》虽然写作的时间比较靠前,其气魄与深度却给听赏加重了难度,所以还是放在后边来听为好。此时你听交响乐已积累了不少经验,对贝多芬的语言也比较熟悉了,走进这音响的森林去便不大会迷路了。

[ Last edited by 听者有心 on 2005-5-21 at 10:34 AM ]
何时听“第九”?这可是一个应该认真对待的问题。如果像许多人那样,由于慕名心急,一上来就去听这部伟作,毫无知识与心理上的准备,不但会无所得,也许还有损于“第一印象”,而对于伟大作品的“第一印象”是极其珍贵的,是终身难忘的。所以应该十分珍惜。虽说人们可以把这部作品反复倾听百遍、几百遍乃至上干遍,也只会愈听愈觉得其味不可穷尽;但那种一开始接近它所获得的最直觉的感受是不可得而重复的!



因此奉劝人们最好是把听“第九”作为对贝多芬殿堂的巡礼的一个高潮,当作一件庄严的大事放在后期来进行。不是要你搞什么焚香点烛的“初听式”。而是以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近乎虔诚的心情,来享受那庄严美妙的“第一印象”!

可以把宏伟深邃的贝多芬殿堂分成几个部分来瞻仰。交响音乐是其中的一个部分。在这一部分除了交响乐还应该听他的序曲。

序曲中的必读之作是《爱格蒙特》和《莱奥诺拉序曲第三》。前者,一般人比较熟悉,但也可能因其短小而闲闲听过;后者,也可能没有受到应得的高度重视。对于这两曲,都值得用更大的注意力去反复倾听。它们,尤其后者,都是浓缩了的,紧凑而精彩的小“交响乐”。参考着它们所联系的戏剧情节来听,固然有助于感受,然而又可以当作纯乐来欣赏。

《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应该作为必读之曲,自然是没有疑问的。在汗牛充栋的小提琴协奏曲文献中,假如只允许挑一首来听的话,似乎就是它可以当选。

在五部钢琴协奏曲中又作何选择?《皇帝》当然是最辉煌的;然而更深沉的是《G大调协奏曲》。两首都是必读之作。

另一个重要部分是钢琴音乐。对这一部分作品的取舍比前一部分更是为难,因为重要而且精彩之作太多了。他的重大作品大多在他的三十二首奏鸣曲中。往昔有施纳贝尔灌的78转速唱片,吓人的一大堆。而今缩为CD,也不难得到。可是一个再虔诚不过的“贝迷”也不见得有可能通读这部钢琴音乐中的“新约圣经”吧!

百余年来,演奏家和听众之间似乎达成了默契的共同选择是这样几部:《悲怆》《月光》《暴风雨》《热情》《黎明》。要真正熟悉这几部,也必须支付一笔艰巨的精神劳动的代价。比如,可别误以为《月光》不难懂,光是它那小不点儿的第二乐章,便像个斯芬克斯的、或者蒙娜丽莎的微笑。李斯特说它是“两个深渊之间的一朵小花”,并不是信口说说的。



巨石人像一般的《三十二首变奏曲》《狄亚贝里主题变奏曲》,只好暂时割爱,但是像《小曲》(Bagatelles,作品33)这样的小品是可以推荐的。“山不在高,水不在深”,曲也不在大。读这一组小曲,对于我们认识贝多芬,更贴近地听听巨人的赤子心声极有帮助。

“登堂”是不够的,还须“入室”。要入贝多芬之室,就不可不倾听他的室内乐,尤其是弦乐四重奏。然而这也正是心灵之旅中最不容易走的一段路。像那超凡入圣的暮年之作,最后的五部弦乐四重奏,能列入“必读曲目”吗?不行!还是也等到爱好者尝够了人生的苦辛再去探险吧!但我们不妨先选读两首:《降E大调四重奏》(作品74,别名“竖琴四重奏”),《F大调四重奏》(作品59之1)。它们平易近人,听了不难渐入佳境,可以为进一步读他的室内乐作品打下基础。

以上的议论,不值方家一笑。这样的走马看花,挂一漏万,颇有点“××一日游”的味道了!由此可见,编制一个“必读曲目”确实困难。正因此,爱乐的朋友在挑选唱片,打开唱机的时候,要万分珍惜你的时光和听力,尽可能倾听那些真正值得听的音乐!

[ Last edited by 听者有心 on 2005-5-24 at 11:22 A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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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不是俺写的,呵呵
辛丰年音乐笔记

不必望洋兴叹

——漫议欣赏曲目(二)


 
在本文前一篇中,我们议论贝多芬的作品有哪些是必听之曲,提出了那么多作品,这同我们认定要以他为一座重大界碑来安排我们倾听的曲目的主旨是完全一致的,他的作品理应成为曲目的中心。这一点既合乎乐史上他的位置,也合乎现今广大爱乐者选择的实际情况。他是18世纪以来音乐文化大潮中的滔天巨浪,它鼓荡着那乐潮奔腾向前。现在我们要顺流而下,一览贝多芬催动的音乐文化主流的壮观景色。这主要是浪漫派、晚期浪漫派和印象派的音乐。

舒伯特既是贝多芬的同代人,又是他的继承者。他既像是一位“女性的贝多芬”,也处处叫人感到他也带着男性贝多芬的性格。听其作,你既不时可以认出贝多芬的面影,又仍然会觉得他到底不同了那位与之并世同城而互相不大熟稔的巨人。很有意思的是,舒伯特可以写出一些颇有贝多芬味的作品,且不论他是有心还是无意;然而像一些最具有舒伯特味的音乐,贝多芬恐怕是想写也不一定写得出的吧!这当然是时代与气质等等的差异所造成的。贝多芬的重大作品都是呕心沥血千锤百炼地苦吟出来的,颇似我们的老杜诗圣。而舒伯特则是乐史上除了莫扎特之外的另一处音乐喷泉,甚至以音乐之涌流迅疾而言比前一位大天才还要不可思议!像这种音乐思维方式之不同,自然也反映在音乐的性格上了。他的音乐无比流畅,极其自如,在乐史上是突出的,除了莫扎特,还有第三人可相提并论吗?这种自然地尽情倾吐的音乐,正适合浪漫派乐潮的需要。

在交响乐这一领域中,舒伯特虽然还不能望贝多芬之项背(他的好几部交响乐,恐怕只能屈尊排在“可听可勿听之曲”一类中);然而,如果他仅仅留给后人一部(而且是残缺的)《第八交响曲》,那他也绝对可以赢得不朽的名声了。这部作品,要给以“伟大”的评价,并不合适,但绝对是前无古人而且后无来者。就连作者自己,不也写不出第二部如此瑰丽的交响曲,而且写到第二乐章也只好搁笔,难以为继吗?“未完成”实是已完成。有些好心好事者总想续貂,固然只落得弄巧成拙,恰似人们写什么《红楼圆梦》之类,又像有人妄想为米罗岛的维纳斯雕像“断手再植”;还有一种考据认为此作的其他乐章并未遗失,不过被误放到《罗萨蒙德戏剧配乐》中去了。此说即使可信,那另外两章也是配个上前两章的。

要借用文学语言来解释《未完成》这篇杰作是徒劳的,但人们要从倾听中充分感受这种神异、恍惚有如一场好梦般的音乐之美,却又绝不比听懂任何—篇标题乐作品更困难。恐怕这正是它成为最通俗(毫无贬义)也最耐听的文响乐的原因之一吧?

舒伯特的钢琴音乐也并不跟着贝多芬亦步亦趋,而是用了大不相似的钢琴语言。钢琴在他指下真正成了歌吟的工具。但他在键盘上吟唱出的那些钢琴音诗,又同后来者的钢琴大诗人肖邦并不相似,各有其美,各尽其妙。他的定期之作,貌似平易,却并不好懂,所以也许并不适合我们凡人去硬啃。必须推荐的必读之作是那些即兴曲。这种音乐真像是兴会淋漓诗兴大发的骚人的口占一绝,诗味极浓,但又不必勉强赋予什么题目与意象。它们是纯乐性的道地的“无言歌”“无题诗”。它们抒发着作者情怀中乐天的一面。那滔滔不竭的乐流,始终像清溪之水一般自在淌流。其中最为美妙的也许应数那首“降G大调”的。钢琴诗人是在沉思默想中漫步行吟,在溪光云影中编织他的“好的故事”。如此纯真素朴不假雕琢的诗与歌,除了舒伯特是再没有人能吟唱的。

他最辉煌的业绩当然是艺术歌曲。这种艺术歌曲是诗艺和乐艺的完美结合。它需要作者与演者的精雕细刻的表达,同时也要求一个诚意的倾听者的认真仔细的吟味。听者既要理解、感受那诗艺之美,又必须能感受那同诗的文字结合在一起的音乐的力量;来表达的。评家认为,这里的休止,其诗意与戏剧性之强烈,不愧为伟大天才的神采之笔。真可谓:“此时无声胜有声!”
贝多芬、舒伯特相继走出了新路,浪漫派乐风吹遍了乐坛。门德尔松虽然是此派中的巨子,却又带着些与众不同的特色。他善于用古典派的“格律”来规范浪漫派的乐想,在古典曲式的柜子里安排浪漫的诗意内容。有点像用有用的旧瓶装进新的美酒。

音乐会序曲《芬格尔山洞》可以拿来做—个好例子。此作在百多年来始终是音乐会和唱片中的保留节目,至今也未曾被乐迷听厌。本来许多标题乐作品很容易叫人一听便爱,而也难免于多听便厌。门氏此作却是听得越熟越是其味醰醰。这其中道理便同他运用古典“格律”,发挥了纯乐的力量有关系。你会发现那音乐是离开了文学与绘画的标题所规定的内容,产生了自有的效果,显示音乐自身之美了。

不过也值得指出,此曲在刻画自然景色上也确是精彩。音乐中的“山水画”不可胜数,门氏的这一幅是突出的。它不但画山了从山洞内外所见的天光海色、来潮与退潮,还传出了在岩穴中观海听涛之人的心理感受。这幅交响画的“透视法”是奇妙不过的。然而当你倾听着其中丰富而曲折、层出不穷的变化时,可能没注意到乐曲的结构和发展竟然是并不怎么复杂的。这也正是他善于驾驭形式的妙用。

这一曲还算不上他的拔尖之作。他最了不起的大作是《仲夏夜之梦序曲》,而这是一位年方十七的少年的作品!就连门氏自己,毕生中再也没能写出这样永葆青春之美的作品。

可以拿来作一比较的是他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此作也是洋溢着一种朝气,鲜美,英俊,听时足以令人暂时忘怀于人世间还有丑恶与痛苦。然而可惋惜的是,这篇美妙音乐的耐读性是不好同《仲夏夜之梦序曲》比的。从前有位为小提琴写史话的英国文人在盛赞此曲之美的同时又叹息道:假如我能重生一次,再享受—番初听此曲的新鲜感,那多幸福呵!

再拿门氏的一部交响曲来对比也是颇有启示的。《意大利交响曲》一开头的音乐可谓灿烂已极。然而正如评家所云(也是我们有同感的),在一开头的漂亮音乐进行不多久之后,那吸引力很快便减弱以至消失,而且听下去不免失望了。门氏花了很大气力才写成的这篇作品,反而远逊于他写来并不吃力的少年之作。这部交响曲和另一部《苏格兰》不一定需要列为必读之曲,尽管它们是所谓“名作”。必须列为必读曲的倒是一篇小品。其实它就是人们早已耳熟的《春之歌》,但耳熟未必就一定认真倾听吧?这篇小小的无言歌完全可以同他的大型作品并列为他的天才的见证。无言歌本来是意在忘言的,所以不但无言(词)也无题。(除了《威尼斯船歌》等少数几首有作者自加之题。)这曲题当然是他人所拟,但也的确不可能有更恰当的曲题了。听这篇春之礼赞的音乐可以联想文艺复兴画家提香与波迪切利描绘春神花仙的名作。通常人们用温柔的格调演奏它,诚然也可喜;也有人改为乐队曲,抒发了一种春日大自然中少男少女们陶醉于青春之美的意境。这正可以说明,短小的篇幅小竟蕴含着如许丰富的乐意!

门德尔松即使未曾写下那些交响乐(除了上面提到的内部,还有不少,都谈不上有吸引人一读再读的魅力),而仅仅留给我们以上推荐的大小作品,也就很可以水远留在爱乐者心中了。

当然,他写的大量作品中有不少是完全可以列入“可听之曲”那一部分的。

从《仲夏夜之梦序曲》《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芬格尔山洞》和《春之歌》这些作品中,你可以领略到他的风格特色:典雅,清新,洗练,从容不迫。最鲜明突出的是那种青春之美。然而他最缺乏的是激情,他决不像有些浪漫派人那么激情如火。

激情如火的浪漫派乐人是柏辽兹。要了解浪漫派音乐的特色,不可不听他的作品。这将是下一篇中的话题。
引用:
Originally posted by 飘雨 at 2005-5-12 09:47 PM:
楼主对音乐欣赏有很深的理解!
佩服!
的确!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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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望洋兴叹

——漫议欣赏曲目(三)


 
我们要接着前文继续漫谈浪漫派音乐。激情如火彻头彻尾的浪漫派乐人是柏辽兹。要了解浪漫派音乐的特色,不听柏辽兹是不行的。听他的作品,可以通过他那如画又如剧的音乐了解到标题音乐的功能与效果,还可以从中获得管弦乐配器与色彩的大享受。

一部同他的生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作品是《幻想交响曲》。这是一部完全打破了历来交响乐传统格局的大胆之作。虽说这部“五幕剧”并不是自始至终都能吸引人,但其中有好几个乐章都是独创的而且精彩异常,写实与想象交相为用。第二乐章写舞会场景,有“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的妙境。景与情交织交融。第三乐章也是写景又复抒情。处处叫人感觉出那个情场失意百无聊赖的主人公的在场。第四乐章《向断头台行进》,刻画既工,又仍然以人为主。并且能迫使听者不是只作为一个看热闹的旁观者而是同那个赴刑场者一起体验着阴暗绝望的心情。这是极高明的太手笔!听这一章有时令人毛骨悚然,不禁怀疑作者是否也当过死囚,才有此体验?

从这些方面都可见柏辽兹的自由的幻想实际上是建筑在他对人生世态的体察上的。最后的那个乐章是一幅“地狱变相图”,却也因其根据之不足(欣赏者也缺乏可以联想与共鸣的生活依据),因而不能有很大的说服力,现出了才穷力尽的样子,也没有什么大听头了。

柏辽兹的另一篇值得细读的力作是《罗马狂欢节序曲》。这本是歌剧《本韦奴托•切利尼》中的一首幕间曲,我们可以拿来独立地欣赏,不须纫究其同歌剧内容的关系。音乐文献中写狂欢节情景的相当不少,很容易只显得热闹而缺乏韵致与余味。柏辽兹此作在写热闹气氛这方面固然不凡不俗,而其最动人之处还在于传出了一种良辰吉日的醉人气氛。特别是那一开头的不多几笔便呼唤出了这种气氛。听了好像罗马古城的男男女女一睁眼醒来便见到阳光耀眼,一派喜气洋洋的情绪。这种效果证明了这位管弦乐配器人师的形象思维与技巧的确有过人之处!

相形之下令人踌躇的是怎样选读李斯特之作。他同柏辽兹并世齐名,都被视为标题乐新乐风的开创者。他那些作品不但名噪一时,至今也被人们奉为经典之作;不过,说老实话,能免于平庸之讥的并不多。他的两部有标题的交响曲、十二部交响诗、两部钢琴协奏曲,到底有哪些可入选为“必渎曲”呢?算来算去只好屈尊它们放进“可读曲”里比较合适了。

他的管弦乐作品是这样一种情况,那么“钢琴大王”写的数以百计的钢琴曲又当如何选取?也不大好办。假如照着有些评选家宽宏大量的评价,把《匈牙利狂想曲》之类也拉进“必读曲目”,似乎又降低“必读曲”的标准,于读者并无好处,也并非对李斯特大师的真正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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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对于钢琴诗人肖邦的所作,我们又只愁有大多的佳作难以割舍!

纵观乐史,肖邦实在是一个特异现象。仅仅靠一架钢琴,他便做出了众多作曲者用一支大乐队反而表现不出的大文章。他把钢琴这种机械人性化了而且诗人化了。莫扎和贝多芬他们当然也开发了钢琴的性能,以钢琴为喉舌,发表其思维,但只有到了肖邦笔下,钢琴才成了通灵的“传媒”,它甚至唱起了连人声也自叹不如的歌声。李斯特一派总想迫令钢琴仿制别的乐器,变成管弦乐。他的许多改编曲加上他本人的演奏绝技,也确实达到了此种效果,令人叫绝。可是肖邦才更高一筹。他不要钢琴抄袭他人取消个性,而是分外发挥它的本能,让这乐器显出连管弦乐也不能取代的神通。因而也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有许多钢琴曲,改成管弦乐便更加多姿多彩;而肖邦之作几乎是以不改为妙,移植到别的乐器或乐队中,反倒走了样,变了味。比方那篇《升C小调幻想即兴曲》,是一首高华秀逸的钢琴诗篇,美到极处,也正是绝对不宜改编的—例。此乃肖邦身后遗作,曲虽不大,却是神品无疑,不用说是必读之曲。

他的“钢琴诗”中既有咏怀的抒情诗,也有内容深刻的史诗。例如《G小调叙事诗》,曲中寄托了故国之情亡国之痛,音调苍凉悲壮,有强大感染力。

《前奏曲集》中有两首不可不读。一是人们比较耳熟的《雨点》,它那意境和韵味很能唤起我们中国人的共鸣。在秋意萧然的气氛中,一个愁绪满怀的人听着檐前雨滴,时疏时密,这在中国古诗词中不是不难寻到印证与比较吗?而其中间一段的乐境也不禁叫人忆起宋词中名句:池上轻雷荷上雨!

另一首是《D小调前奏曲》(作品28之24)则又换了一副阔大的气象。有人把它填上“暴风雨中一朵小花”的情景,也未尝不可作如是听。但别小看如此短促的一篇小品,内里其实蕴藏有更宏大深远的意境,认真倾听,你会感受到这位忧患之情极深的音乐诗人是“心事浩茫连广宇”(鲁迅句)的!

一般的肖邦爱好者也许对他的圆舞曲一听就爱,但这些音乐和一般的华尔兹是并不好相提并论的。有人形容它们是一种“心灵的舞园”。《圆舞曲集》中有一首《升C小调圆舞曲》(作品64之2)风韵独绝,完全够得上这个称呼。其意象之恍惚有如梦中见仙人起舞,叫人觉得施特劳斯的那些名作显得是凡脂俗粉了。

夜曲是肖邦深为嗜爱的体裁。许多人之迷上肖邦似乎也是由于他的夜曲。肖邦是借助于夜深入静万籁俱寂这气氛,来独自一个向他的对话者倾诉自己的满怀烦忧之情。这种绝不仅仅是好听而已的音乐,我们也必须肃然悄然而倾听之。你必定会发现,《夜曲集》中有如许不同气氛不同心境的夜。例如降E大调、降D大调和升F小调的三首夜曲,便是如此。

在他的大型作品中,奏鸣曲有某种跟前人迥然不同的意趣,而量也不向于他在其他作品中的表达方式。并非我辈普通人所易于读通的,所以列于“必读曲目”中也不合适。

肖邦有两部钢琴协奏曲,首先可听那首《E小调协奏曲》。但不可不知的是,肖邦的协奏曲是可惜美中不足的。它们不大能算是交响音乐,而只像一种附加乐队伴奏的钢琴独奏曲,太缺乏交响性了。管弦乐部分平淡无味,往往显得多此一举。不过钢琴部分之丰富美妙足可弥补抵消这一缺陷,令人不觉沉醉其中而不愿苛求了。

瓦格纳这人我们是不可以把他只看成一位作曲家的。他的成就主要在于改革歌剧创立乐剧。乐剧的台词、音乐和舞台设计一手包办,可见其多才多艺了。真要领略他的综合艺术的效果,需要看现场演出。所幸他的乐剧中的灵魂是音乐,尤其是管弦乐,那是可以取出来独立听赏的,正因此这也成了音乐会中极受欢迎的保留节目。

首先要推荐他的序曲作品。必读之作是:《罗恩格林前奏曲》《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前奏曲》《情殉》与《纽伦堡名歌手前奏曲》。三篇作品,三种截然不同的情趣。《罗恩格林前奏曲》带着有神秘色彩的罗曼诺克气氛。《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前奏曲》用复杂的半音阶线条交织出一幅无边恨海的阴惨景色。通常和此曲连着演奏的《情殉》,更是把人间爱欲的大苫与极乐抒发到了极致。然而《纽伦堡名歌手前奏曲》却又把人们送回阳光灿灿的世俗世界。对照着听这三篇音乐,恍如经历、尝味了三种完全不同的人生,而这都是从同一个头脑中构思而成的,有的还是瓦格纳在同一时期中同时在酝酿着的,岂非不可思议!

《尼伯龙根的指环》是一部庞大的乐剧,其中的音乐是听之不尽的,但有两曲可以说是爱乐者无论如何必听的。其一是《女武神的飞驰》。那是一段幕间音乐,像一幅壮观的大壁画,写的是英武非凡的女武神们挟着风云雷电在九天之上纵马飞驰放声高唱的场景。它既有如画的逼真,又不失其神话的色彩,而且音乐的交响化与配器之美妙也是卓绝的!

另一篇绝妙的音画(也是合诗)是《森林之细语》,写剧中英雄齐格弗里德漫游林中的一景。风摇树语,“鸟鸣山更幽”。在所有此类“音乐风景画”中堪称出类拔萃的神品,就像米勒和柯罗的画那样名贵可珍!

瓦格纳只写过两部交响曲,一部遗失了,一部不成功。去世前他又打算写一部而未能如愿。但论者认为人们无须为此惋惜,因为瓦格纳已经把他的交响乐思维尽情发挥于其乐剧中了。

在室内乐、钢琴曲等方面,他也没有什么可供我们“必读”之作。但有一部作品却值得在此郑重提出,便是《浮士德序曲》。

此作不是用在歌剧中的音乐,只是一篇独立的音乐会序曲。很可惜的是许多爱乐者似乎不大留意这篇了不起的杰作,往往漏听,失之交臂了!人所共知,用浮土德这题材谱制的歌剧、交响音乐、钢琴音乐,多得叫人难以遍读。老实说其中有的不读也罢,但如果对浮士德这典型感兴趣,那么此曲是不可不读的。作者原想拿它写成一部交响曲的,后来加以修改,独立成篇了。虽然如此,其中却浓缩了歌德诗剧的精神,可以说是文学原著的一种令人信服的“音译”。如此美妙、深刻、耐玩的作品,假如对其无所知,真是太可惜了!

19世纪的音乐文化非常多彩,在音乐风格上争奇竞秀,相互对立。瓦格纳也有他的对立面,首先便是布拉姆斯,但这要且听下问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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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议欣赏曲目(四)


 
    上一次我们谈了瓦格纳的作品。但在那个浪漫派音乐的鼎盛时代,还有在乐风上同他
大异其趣的大师。瓦格纳的对立面主要便是布拉姆斯。从前某个时朗流行过“三B”之说,
这所谓“三B”,除了巴赫和贝多芬便是布拉姆斯了。把他同两大乐圣供在—起,可见其在
许多人心目中地位之崇高了!

    他生在那浪漫派和标题乐盛行的时代,却敢于反潮流而行,坚持我行我素,写他的纯
音乐性的作品。当时在瓦格纳和李斯特那一派人的耳中,布拉姆斯的作品简直是一钱不值
的。还有些并无门户之见的乐人也讨厌他,例如柴科夫斯基便是如此。翻开文豪肖伯纳的
乐评文集看看,相当不少是以讽刺的笔调批评布拉姆斯之作的。

    时间与公众终于作出判断,他的作品也许并不像其最虔诚的信徒所以为的那么伟大,
但它们属于音乐文献中的重要经典是无疑的了。人们听他的作品,可能初听会感到费解,
也不悦耳,然而只要认真听下去,就会发现它们有深度,有耐咀嚼的真味,而终于会爱上
它们。如果你真正了解了他,还会听出这位严肃的大师是古典其面而浪漫其心,是一个感
情复杂的人物。

    他写了四部交响曲。其中我们必读的恐怕是第一、第二这两部。前一部,有些人捧之
为可以继承“贝九”传统、述同样伟大的“第十”!看来这评价难以为更多的人接受,总
之是他的代表作。在交响乐事业不大兴旺的19世纪中叶,他的交响乐的确有—种纪念碑似
的价值。《第二交响曲》同前一部作品的阳刚之气大不相似,另有一种明朗可喜的田园风
味。

    在小提琴协奏曲这领域里,从19世纪以来形成了一种公认的评价:排在最高—档上的
作品只不过四五部。除了莫扎特、贝多芬、门德尔松和柴科夫斯基的小提琴协奏曲,还有
一部便是布拉姆斯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这也应列为必读之曲。

    至于他的两部钢琴协奏曲,虽然在他的全部作品中占着重要位置,但是对于我们一般
听众来说,并不是那么容易接近的。

    他写的《悲剧序曲》与歌剧无关。他也从来没写过歌剧。既然他也不喜欢搞标题音乐
(除了此曲还有—部《大学庆典序曲》是加上了标题的),所以这部作品还是当纯音乐欣
赏更合适。但它的曲题“悲剧”是非常恰切地概括了全曲的含意的。这种“悲剧性”并无
感伤情调,而是相当悲壮的。它是一部并不难懂而又内涵深刻、余味深长的作品。

    布拉姆斯在室内乐、钢琴音乐和艺术歌曲诸方面都写了许多好音乐,可惜并不都是平
易近人的,需要人们从长期而广泛的听赏实践中自己去发现和选择,去各寻所好地“结缘
”。至于家喻户晓的《匈牙利舞曲》,可以认为它们并不能代表布拉姆斯,何况那种音乐
也不好算做道地的匈牙利风格。

    前面提到对布拉姆斯的音乐听不惯的人中有柴科夫斯基。拿这两位同时代而乐风绝不
相似的大师来对照一番是很可以扩大我们对音乐天地的视野的。我们感到,布拉姆斯像是
总在控制和约束着自我的感情,力求含而不露,蓄而不发。老柴却不然,是让胸中的一切
宣泄无遗。本来他所处的那个旧俄时代的社会便是—个悲剧的舞台,他本人的生涯也是一
篇悲剧,而况他那性情又是如此多愁善感!这几方面的因素凑合在一起,于是老柴的音乐
中便自然而然地浸透了俄罗斯人的忧伤哀愁了。其中即使出现短暂的欢笑,也成了强颜欢
笑,苦中作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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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怆交响曲》等于是其人其乐的一个总结,也是这出大悲剧的高潮。这样的音乐,
对于诚心听乐者绝非一种消闲解闷的娱乐品。听它是令人悲怆的,而且会发人深思。它有
某种不可抗拒的魅力,艺术表现又是很高明的,经得起细听多听。它也是深入浅出的。因
此,这部交响乐和《田园》《未完成》《自新大陆》一起,理所当然地成了雅俗共赏的也
是最普及的交响乐。交响乐是严肃音乐中最严肃的,所以大众化的交响乐是更难能可贵的


    他写的另外五部交响乐中,第四与第五虽然也是音乐会中常常演奏的,但以内容的深
度与艺术质量而论,都不能同《悲怆》相比。

    不过,他有两篇标题乐力作,应该列为必读。一篇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幻想序曲》,
这是爱乐者比较熟悉的曲目。作为莎翁名剧的一种“音译”本,似乎那可信性超过了某些
平庸的译本或戏剧演出。

    柴氏不但善读也善译莎氏乐府,他而且为但丁的《神曲·地狱篇》提供了极其传神的
“音译”。

    这就是《里米尼的弗朗切斯卡》。他把《地狱篇》中—段中世纪的言情故事演绎成了
一部感染力强烈的音诗。曲中对地狱景的刻画似乎比柏辽兹(《幻想交响乐》末章)李斯
特(《但丁交响曲》)笔下的地狱更有说服力!也比浪漫派画人德拉克洛亚的名作《但丁
的小舟》更来得阴森可怖;而写到女主人公弗朗切斯卡,更叫人好像面对着一位凄苦欲绝
的薄命红颜,听她哀诉自己不幸的身世。在作者饱蘸了同情的笔触下,那座发生悲剧的中
世纪深宫中阴冷的气氛,竟可以使听者不禁为之不寒而栗!乐中有人,有景,有情;器乐
的语言达到了歌剧的效果!爱好老柴的乐迷往往错过了这样一部文情并茂的不朽之作,那
岂不太可惜了!

    极受众人欢迎的《降B小调钢琴协奏曲》,以及被列为小提琴协奏曲经典的《D大调小
提琴协奏曲》,如果作为必读曲.也未尝不可,但你迟早会发现它们在深刻性上是美中不
足的。

    像《天鹅湖》这部芭蕾音乐,欣赏者很多,其实还是《胡桃夹子》更有韵味。这两部
音乐都只可选听,不必通读。钢琴套曲《四季》中倒是有几篇小品很可以作为必读之作欣
赏。例如《三套马车》《白夜》《秋》。至于《船歌》,虽然很讨人欢喜,却稍嫌带着一
点沙龙气味了。

    19世纪音乐文化的一个突出现象是民族风格的异军突起,突破了以往传统风格一统天
下的局面。从17世纪以来,古典音乐的风格大体上是比较统一的,色彩是差不多的。不妨
说它其实是以德、意、法的民族风作为“三原色”调和而成的“灰调子”(绘画术语)的
图画。到了19世纪中叶以后,民族风的音乐呈现出一种异彩续纷、令人耳目为之一新,民
族风为音乐送来了新鲜空气。

    假如你原来听惯了那些德奥风格的经典之作,忽然接触到格里格他们的北欧风味,那
种新鲜感的美妙你将终生难忘。说老实话,同前面谈到的大师们相比,格里格显得矮了一
点。他还够不上巨匠的项背。他没写出气势恢宏、居想深刻的大文章、神品;但他为人们
贡献了大量小品,其中颇有些逸品与妙品。何况他不但有民族风格,而且很有他自己的个
性。

    要选他的必读曲,人们自然会首先想到《培尔·金特组曲》。这是他的代表作。虽然
它是易卜生诗剧的配乐,可是世界上知道那部文学原著的人远不如听过这配乐的人多。不
过,其中有一些是分量较轻的,只有《早晨》这一曲是值得多加注意领略的。只用如此短
小的篇幅和简单的素材、经济的笔墨,而能将一幅海滨朝景描画得如此令人信服、心神俱
爽的例子,在音乐文献中恐怕至今还找不出。

    他只好屈尊做个小品大师。但《A小调钢琴协奏曲》应该看成一部画面广阔,气势不凡
而又清新可喜的杰作,是不可不读,也还耐得起多读的。

    即使是几分钟可以听完的钢琴小品《致春天》,你也会强烈地感受到其中的北欧风味
,而且其味清新隽永。他写了大量的抒情小品,都是朴素天真而又诗意盎然的。其中最耐
人寻味的便是《致春天》了。我们听这首小品的时候,好像咽下了一口清冽甘美的冰下流
泉。同时也仿佛感受到了曲中所传达的诗意:严冬方去,寒意未消,在溶雪化水中送来了
春之消息。

    柴科夫斯基的乐风当然是俄罗斯风味了,其实他还是在西欧与俄国之间有所调和的。
还有比他的俄罗斯味更浓的(虽然并不比他更高,更能做俄罗斯人民的“代言人”),那
就是“强力集团”那一派人的作品。

    下一回关于欣赏曲目的谈论,就接着“强力集团”这个话题往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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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结束了吗?? 还要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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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扎特呢?还没提到他吗?
[fly]相须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现在才明了,有情无爱最是逍遥自在。[/f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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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望洋兴叹——漫议欣赏曲目(5)

上一回漫谈,说到还有比柴科夫斯基的俄罗斯味更浓的,那就是所谓“强力集团”那一派人的作品。

在这个“五人团”里面,人们最欣赏的作曲家是里姆斯基-科萨科夫。标题音乐的形象性,鲜明的斯拉夫风味,再加上他有一手为管弦乐调色赋彩的高明手艺,这样便构成了他的管弦乐作品的吸引力。古典音乐中流传极广也最讨人喜欢的节目之一,就是他写的那部《天方夜谭组曲》。当然此作之流行也沾了《一千零一夜》这部文学经典的光吧。我们应该心中有数的是,此曲的四个乐章,并非“等值”,不是都同样耐读的。我想我们不妨浏览全曲而重点细读其一、三乐章。第一章是《辛巴德航海》。在所有的描绘大海的音画中,它是相当出色的一曲。其动人之处显然也不仅在于对海上风光刻画得又真又美,而且同瑰丽的文学故事巧妙地融合为一。这位配器大师的卓越的技巧也使这一巨幅壁画更加显得灿烂夺目。

也许你听熟了以后又不免有难以满足的遗憾。它的“重复话”嫌多,而未能将乐中意境作更广更深的展开。

《辛巴德航海》可当文学名著的插图观赏,那么第三乐章《王子与公主的情史》便是一篇音乐抒唱的爱情诗。要论诗意和乐艺的高下,恐怕更美更耐听的还要数这一乐章。即使拿配器的精美来说,也是很可细玩的。

我们来不及谈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俄味音乐”,倒先介绍了这部“东方风味”的作品,固然它那“东方风味”并不是道地的阿拉伯味。

他还向爱乐者贡献了一部更精彩的并非“俄味”之作:《西班牙随想曲》。我们知道,并非西班牙人却爱写西班牙风味的音乐,历来是许多作曲家的爱好。这种“仿西班牙风格”的乐曲太多了。真正西班牙人写本地风光的作品,反而不大引人注意。在所有的“仿作”中,里姆斯基-科萨科夫这部随想曲,恐怕最能满足向往西班牙风光的乐迷了。这的确是阳光耀眼热气腾腾的音乐!

俄罗斯民族乐派中有几位我们只好暂且略而不谈,但不能不介绍一下鲍罗廷。他是一位既行医又兼教课的业余音乐家,还热心于进步的社会活动。短促的一生中辛辛苦苦地工作,作曲也是忙里偷闲。但是他却留下了为俄罗斯音乐生色不少的杰作。

《波洛维茨舞曲》是歌剧《伊戈尔王》中的音乐。其中,女声合唱的部分具有一种迷人的魅力,而男声合唱部分犷悍而野性,两者适成对照,是虽然多听仍不失其新鲜感的音乐。

《夜曲》是他的《A大调弦乐四重奏》中的一个乐章。它的音乐极为甜美,听了好像是一群知心朋友在沉沉长夜中高歌曼吟,浓情似蜜,是一种令人心醉的音乐。

民族乐派中并非只有二流人物。小小的挪威出了一个格里格。同样是国土不大的芬兰也出了一个西贝柳斯。格里格不曾写出重要的交响曲,西贝柳斯却以他的交响音乐雄视乐坛。19世纪末叶,交响乐领域难得有伟大深沉之作,西贝柳斯的崛起使小小芬兰成了“交响曲大国”!

从他的交响曲中人们可以感受到荒寒北国大自然的严峻与人民的坚毅顽强。音乐不但有北欧的民族色彩,作曲家的个性风格也与众不同。而那交响思维的丰富,气象的阔大,也处处叫人感到不同凡响,是贝多芬、布拉姆斯等大师的交响乐传统的一个新发展。听西贝柳斯的交响曲,会打心里产生一种面对崇高事物的敬畏感!

他写了好几部交响曲。其中,第一、第二这两部都可作为必读之作,反复倾听。

在民族乐派作曲家群星中,最灿烂夺目的一颗明星无疑是德沃夏克了。正像西贝柳斯不仅属于芬兰民族一样,德沃夏克也绝不仅仅是波希米亚民族的音乐文化代言人,而且他是应该列于西方音乐史中大师之林而毫无愧色的。因为像《自新大陆》这部交响曲,不但有波希米亚人的血液,而且吸收、融人了美洲印第安人与黑人音乐的因素,酿制成了全世界各民族人民雅俗共赏、最通俗易懂的交响音乐,这真是令人赞叹不已的!

不过,这部好听又耐读的交响曲虽然如此普及,人们几乎都耳熟能详了,然而要真正能深知其中所蕴藏的听之不尽的美,绝不是随意听听便能做到的。平易近人并不等于肤浅。它是一部最经得起广大听众与悠久时间考验的大作品。不但必读,而且要反复读,精读!

爱乐而不曾听《新世界交响曲》(一般人喜欢这样叫它,但《自新大陆》是原题,更确切地表达了作者向他怀念的故乡亲人传达自己所见所闻所感的信息之意)的,恐怕不会有;只怕也有不知道他另一部美妙的交响乐的。这便是《D大调第四交响曲》。此曲的味道和《自新大陆交响曲》很两样。但也有相似之处,即是都有层出不穷的可爱的旋律,丰富的和声、复调和精彩的配器。也许更值得用心倾听的是那种毫无造作之感的交响性和生动的气韵。

至于《G大调第八交响曲》,曲趣又不同于以上两件作品,也可以细读,只是它的终乐章似乎有些不大相称。

人们常常为大提琴协奏曲文献中高峰作品屈指可数而遗憾。德沃夏克的《B小调大提琴协奏曲》正是那屈指可数的几部中的一部,也许还是最美妙动人的一部。

这篇作品可以说是《自新大陆》的姐妹,它们的写作有同一背景。我们也不难从中听出作者相似的心绪。此作可谓一部用大提琴助奏的交响曲。它不仅乐想丰富深刻,曲调绝美,织体繁复而精致,配器色彩富丽;而且它那音乐的交响化效果也是令人叹为“听止”的!也像《自新大陆》,它是不厌百回读的!

除了舒伯特,没有谁能像德沃夏克的音乐语言这样的自然,毫不做作。它不但以其美妙吸引你,还因其饱含着真挚之情而打动你,叫你既一见倾心而又始终不厌。

可惜的是,他有不少极其可爱的佳作还不一定已被爱乐者重视,这真是憾事!

例如,三联序曲《狂欢节》《在大自然里》《奥瑟罗》。世人听得比较熟悉的只是那篇《狂欢节序曲》而已。更美妙也深刻的另外两篇却往往被错过了。何况这三曲要联接起来一口气听,你会更完整地领会作者的深意。

室内乐作品往往显得深奥难解,令人不大好接近,德沃夏克的《F大调弦乐四重奏》却像《自新大陆交响曲》一样深入浅出,平易天真,而又美妙惊人,永远不失其魅力!

他的两集《斯拉夫舞曲》,乐迷们至少也熟悉其中的几篇。然而他那十篇管弦小品《传奇集》,注意欣赏的人恐怕不多了。其实这里面有真正的波希米亚风味。曲虽短小,意境却幽深,堪称乐中妙品!

在民族乐风的吹拂之下,法兰西也出现了寻求本土特色的作曲家,那主要倾向也便是力求摆脱德奥乐风的影响,标法兰西文化之异。

圣-桑斯是位学识广博多才多艺的乐人。他多产,过去也颇受音乐会听众的宠爱,然而要推荐他的哪些作品列为必读,倒也煞费思量。

说实在的,他那些交响曲、协奏曲、交响诗,都是闪露才华之作,也是可以悦耳娱心的,但要当作经典之作来细细咀嚼,便会在新鲜感褪色之后暴露出平庸的内涵。例如那首受到提琴家和许多听客赏识的《第三小提琴协奏曲》吧,也只好把它放到“可听之曲”那一类去了。

又比如其钢琴协奏曲,我们也只好如此对待,因为它们纵然技巧圆熟洗练,也并不与前人之作雷同,还颇有一些新颖可赏之笔。即以管弦乐的交响化与配器而论,比起听肖邦的钢琴协奏曲来还可以获得较大的享受。可惜这样的音乐终究是只可偶一听之才能卒读,不耐反复倾听的。

假如根据这些印象便断定此公所作一无可取,那又不公平了,那又会错过真正的杰作。可以说,他有两篇真正的乐中神品,你如果无缘细读,简直是人生一件憾事。

其一就是许多人并不陌生但却未必珍视的《天鹅》。它是从《动物狂欢节》中折枝选摘的一朵奇花。那一部音乐是一种才子文章、游戏笔墨,有一种玩世不恭的谐趣。现在已同《彼得与狼》(普罗科菲耶夫作)一起,成了少长咸宜的音乐童话。人们也忘了其中有作者向其同时代乐人施放的冷箭了(正因此,生前不予发表)。

平心而论,《动物狂欢节》当作儿童音乐漫画“看”是并不坏的。但是对其中的《天鹅》也那么闲闲看过,那却是亏待了一颗明珠了!

不要因其只是一篇小品而低估它,此曲是列于神品而无愧的标题乐杰作!既是那么造型鲜明如精工的浮雕工艺品,又超越了形似而有悠然不尽的诗意。曾有一部芭蕾小品《天鹅之死》,此曲成了舞蹈形象的根据。我却认为那是创作者的误读从而也成了对欣赏者的误导启得这篇音乐既走了样也走了味!

圣-桑斯的另一篇绝唱是小提琴曲《引子、随想风回旋曲》。它好像一首中篇的协奏曲,写得精致的管弦乐对于烘托小提琴独奏或与之交响发挥了出色的效果。虽然篇幅不大,只抵得一般协奏曲的一个乐章,然而我们宁愿读他这言之有物的浓度很高的中篇小说,而怕听某些虚有其表华而不实的长篇大论。

虽然安上了个干巴巴的曲题,作者自己似乎也不曾透露过个中消息,许多人听它也许只知听其艳丽的曲调、铿锵的节奏与辉煌的协奏曲风的技巧;殊不知乐声中很可能隐蔽下一个衷感顽艳的爱情故事哩!

此曲也大可配上几幅法国画家德加画的舞蹈场景,但曲中由小提琴扮演的那个舞女分明有重重的心事满腹的哀愁,她那舞态与神情都浸透了一种凄苦之色。凑巧的是,这里面的人物、情节似乎都不难从莫泊桑的一篇短篇小说中去索隐。反正,圣-桑斯即使一生只留给我们以上二作,他也在我们心中不朽了!
[fly]相须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现在才明了,有情无爱最是逍遥自在。[/f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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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望洋兴叹——漫议欣赏曲目(6)

上一篇关于民族乐派的作者我们议论到圣-桑斯。他是以法兰西音乐文化的卫士自命的。尤其在普法战争法国失败的刺激之下,他竟偏激到排斥德国人的作品。其实以真正的法国味而言,比才才算得上民族味醇浓而又自有其鲜明个性的伟大作曲家。

提到这个名字我们就不会不想起超人哲学家尼采。他从对瓦格纳的狂热崇拜中醒悟过来,幻灭之余,忽然看见一片真正的阳光,不觉为之狂喜。那正是他听《卡门》的感受。从这段真实的乐史佳话便知道比才的音乐是何等的不凡了。须知尼采不但是一位了不起的思想家,也够得上大半个音乐家的。

比才的音乐是如此流行也无人不爱,很可能被误认为并不深刻也不高雅,只是动听而已。其实他这种音乐平易近人而又深入浅出,既不同于瓦格纳的玄奥繁复,也不流于古诺、马斯内等人的俗媚。你必得在同他的对立面相比较对照的精读中细细品味,才能体验其真诚自然之美。它固然是彻头彻尾的法国味,比柏辽兹和圣-桑斯更真的法国味;然而连德意志的高傲无匹的“超人”也能欣赏它,又可知其中之美是更高更普遍了。比才的音乐绝不故作深刻,充溢着温暖而并非温情也不过火的人情味。《卡门》是如此,人们已耳熟能详,不消再絮烦。《阿莱城姑娘组曲》的真正价值,恐怕有些爱好者还不甚了解。这一组音乐在风味上和《卡门》有所不同。《卡门》表达出一种激情;《阿莱城姑娘》则表达了温柔敦厚而又是悲剧性的人情,它原本是为法国作家都德的剧本所写的配乐。我们听那音乐时也不禁联想起都德的文情。瓦格纳的音乐往往叫人觉得是将历史与现实拔高而且用高倍放大镜放大了的,可敬可佩而不大可信可亲。比才之作总是人世的,没有什么同现实人生疏离的感觉,可爱亦复可信可亲。《阿莱城姑娘组曲》中的《田园》《小步舞民钟乐》与《弗朗多尔舞曲》等等都是非常耐读而永不失其新鲜感的。

交响乐思维,似乎还是德奥乐人更拿手。到了所谓后浪漫主义时期,这又从布鲁克纳和马勒两位交响乐大师的作品得到证明。这两位都留给后人十部交响曲(前一位的十部中有一部未编号,后一位的最后一部未完成)。说句务实的话,要遍读细听这种庞大而且沉重的交响乐文献,对于经验还不多的爱乐者实在是一种很吃力的事情。布鲁克纳偏爱庞大的音响建筑,耽溺于瓦格纳式的宏伟殿堂的营造。听他这种音乐,没有很大的耐性是往往会想掩卷辍读的。那种始终无大变化的冥想气氛,也常常叫人疲倦而想透一下新鲜空气。

这样的殿堂,自然也应该去游览一番的。但我怀疑有多少现代人是真正流连忘返的。

至于如今看来颇有吸引力的马勒,他那些交响乐也是巨型建筑,音响的森林。构思复杂,头绪纷繁,配器精彩,音乐不落前人窠臼。他的作品比前一位大师更有听头。可惜的是,那艺术表现上的精彩终究弥补不了情感内容上的空虚。空虚迷们以至悲观厌世的情绪当然也是他那时代的反照,但是反来覆去地倾吐个人的牢骚,以至归心彼岸,仰求上苍,而且用了夸张的过分激动的语言,反复诉说差不多的意见,那就很容易叫人听饱反而开始厌食了!

和他同时代的另一位交响音乐名家是理夏德·施特劳斯。此公才气过人,从年轻时候起便连篇累牍地发表了名噪一时的大作品:《唐璜》《梯尔·艾伦斯皮格尔的恶作剧》《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唐吉珂德》《英雄的生涯》《阿尔卑斯山交响曲》……都显得他多么善于挥洒其管弦妙笔表现其形象思维,刻画各种各样具体内容。他曾自夸有无所不能描写的本事,倒也并不全虚假。例如唐璜一题,历来写的很多了,他这篇音诗可谓著墨无多而效果出色。在《唐吉珂德》中,写憨而可敬的骑士与狡而可喜的跟差的滑稽冒险史,斗风车,战群羊等等,无不活灵活现,即使有时滑到庸俗的边缘,却总是不落凡套,带着文学原著的幽默味。他甚至才高胆大到敢于用音乐语言译释那本天书般玄妙的尼采名著。而听起来即使不一定能传原著之神,当纯乐来欣赏是绝不枯燥乏味的。在犹如一部有声自传的《英雄的生涯》中,大言不惭地作自我画像,尖酸地挖苦丑化私敌,铺排自己的辉煌业绩;像这种在他人恐怕是难于落笔的文字,他却从容写去,尽情发挥,弄出一大篇文章来,叫人听得饶有兴趣,虽觉有点好笑,却也不得不赞叹其技巧与才华的。再如《阿尔卑斯山交响曲》,从登山写到下山,从拂晓写到天黑,中间又探幽,观瀑,遇险,加上雷雨风暴,简直像一幅流水帐似的山水人物长卷。可他画得如此生动有致,始终可以抓住听者,不觉便追随作者游完了全景。到19世纪末,音乐中的写景文、山水画已经过剩,真难为他还能摆脱了陈词滥调,写得既有生气也不乏新意。

他还有一篇《七重纱衣舞曲》,取自所作歌剧《莎乐美》。曲中运用高妙的管弦配器,烘托出阴森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戏剧气氛,也是值得一提的。

然而,如果要在这许多可喜之作中找出必读的来,那可又不大好办了。

意大利人雷斯庇基,他的作品虽不妨归在民族乐派里,但他又吸收融合了巴罗克、古典、浪漫派的成分。因此听他的作品,往往只感到那音乐出色与完美,竟不觉得那是哪个民族的色彩了。

他有三篇以罗马为主题的管弦乐作品,即《罗马的松树》《罗马的喷泉》与《罗马的节日》。前两篇称得上标题音乐中的上乘之作。

一部标题音乐作品,能做到刻画精工还不是最难的事。贵在既有画意而又诗情洋溢。我们从听标题乐作品中还不难发现,有些漂亮的音画,纵然逼真,可惜画中无诗,无情,无我。高明之作大抵是画中有诗,诗中又有我,而那个“我”既是静观者,又是真正动情的。

雷斯庇基这两篇作品便可谓既是写生的音画,又是怀古之音诗了。其中诗情画意之浓,交织交融,真正令人低徊不尽,联想纷涌,不觉为之深深陶醉了!在听不胜听的标题乐文献中像这样的作品并不多见。

《罗马的松树》的第一章还不那么吸引人,第二章便把人带进了古罗马基督教徒殉道者的地下墓葬。气氛于阴沉之中含着追念与虔敬之情,叫人遥想当时的史境,顿时激起一种对殉道者坚贞之志的肃然敬畏。

此作中的第三章无疑乃最精彩名贵的一篇。月夜松风,本来也就可供描画吟咏一番了,但作者于此并非只是平常地赏玩景色,而是巧妙又自然地让听者感受到画中有一个怀古之士在看月听松,同时也便似乎感受到了其人吊古伤今的那一番感慨万端的心情了。

中国古人曾发“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之叹。作曲家这里写的也可能是曲中人以眼中之月色想到了它曾映照过的古罗马英雄豪杰吧?

中国人听这一曲,假如不期而然地想到了大诗人李太白的名篇“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那是很自然的。因为由中的这一片好月色还伴着万壑松风,有色有声,显得更立体,更富于动感,也更有情致了。

雷斯庇基无愧于他的老师——配器大师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在这两篇音乐中,配器艺术之妙,对于渲染诗情画意所发挥的作用是有耳共赏的。就在对月夜松风的表现中,咏唱主要旋律用单簧管是极其允当的角色分配,这一运用可作为配器法的名例而不朽了!而衬托着单簧管的领唱,弦乐掀起了松风阵阵,那效果也是绝妙的!波澜迭起,跌宕多姿,风声、松声的起伏,其实又同景中人的心潮是呼应共鸣的!正是在这些地方,诗情画意打成了一片,听者也进入了乐境的深处也忘其为乐了!

《罗马的松树》最末一章也不俗,它展现的是古罗马军团远征归来的大画面。对这种场面作一般的描画并不难讨好,但最容易流于形似,热闹一场,没有什么画外之韵。此曲却有新意。它让我们仿佛看到了阿庇安古道,也听见了踩踏在古道上的大队人马的脚步声。作者调动了整个大乐队,其中包罗了一般罕用的管风琴和两架钢琴,用来制造那似简单而实复杂的沉重的脚步声效果,而这殷然如远处雷鸣的脚步声既富戏剧性又深含诗意,它也是历史的脚步声!没有深沉的历史感的,或者换了个不是古罗马人后裔的作者来写,也许写不出这样浓郁的味道。整篇音乐是一个安排精致的绵长的渐强,从隐约可闻逐步升级为最终的惊天动地。这是比那种所谓“压路机式”的“罗西尼渐强”更有震撼力的渐强!

《罗马的喷泉》中又有意境全然不同的妙笔。其中,第四段《梅地奇别墅的喷泉》是“压卷之作”,也同样是诗情画意中渗透了史感的标题乐,而更显得神韵悠然。此曲堪称摹写暮色的绝唱。音乐文献中似乎还想不起有可与之相提并论之作哩。于“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惆怅中又浸透了对往昔的愁思。人们听此曲会有许多历史联想,恍惚可见那景中人便是《罗马帝国衰亡史》的作者吉朋。他正在凭吊旧墟,回顾沧桑。

值得提醒听众的是此曲中所写的暮霭不是静止的、凝固的画面。作者把日落黄昏时不知不觉便从绚烂的云霞淡出为苍然暮色那过程作了神异的表现。这是透纳和莫奈的画笔所无法追踪的!

作者在此曲中用上了多种多样的装饰性乐器,如钢片琴、钟琴,加上竖琴和钢琴,这多种色彩耀眼夺目的妙音又同细分的弦乐与木管铜管之声交织交融,织成一幅音的锦绣,像印象派画人的彩笔那样,点染出云霞的灿烂色光。更微妙的是我们在目迷五色的同时又似乎可以感受着薄暮时的大气的变化。渺渺残钟的余响摇漾着融入这大气中,升腾,弥散,于是又听到了用木管代言的鸟语,众乌归巢,绕树三匝。百鸟惊喧中也啼叫出不胜惆怅之情。听到此,我们的心恍如也同那音乐一道弥散开去了!
[fly]相须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现在才明了,有情无爱最是逍遥自在。[/f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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