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肖邦及其作品演奏
1849年10月15日,一个名叫Fryderyk Chopin的男子躺在床上,我们叫他肖邦。他不会想到他的名字会永恒地被铭刻在世界各地,也不会想到世人心中的公主钢琴会为他终生守寡。他只是静静地回忆着他的音乐,他的恋人,他的祖国。肖邦难以呼吸地很不好受,或许一个美丽的声音能让自己舒服一点。他对身边的人打着手势说要波托茨卡夫人为他唱歌,他一向很喜欢她的声音。大家把钢琴从客厅推到卧房门口,波托茨卡夫人迸着抽搐的喉咙唱到一半,病人的痰涌上来了,钢琴立刻推开,在场的朋友都跪在地下祷告。16日整天他都很痛苦,晕过去几次。在一次清醒的时候,他要朋友们把他未完成的乐稿全部焚毁,而后他向每个朋友告别。17日清早两点,他的朋友古特曼喂他喝水,他轻轻地叫了声:“好朋友!”过了一会儿,就停止了呼吸。
在玛格达兰纳教堂举行的丧礼弥撒,有巴黎最著名的四个男女歌唱家领唱,唱了莫扎特的《安魂曲》,大风琴上奏着肖邦自己写的《葬礼进行曲》、第四和第六《前奏曲》。当灵柩在拉希士公墓被放下墓穴时,一个朋友将肖邦带了十九年的那只银杯里的波兰泥土倾倒在灵柩上。葬在巴黎地下的,只是肖邦的身体,他的心脏被送到了华沙,保存在圣十字教堂。
这个叫肖邦的孩子1810年2月22下午6点,出生在华沙附近一个叫热拉佐沃的村庄。这一年,贝多芬正在写他的《“告别”奏鸣曲》,舒伯特13岁,舒曼、李斯特、瓦格纳都快到世界上来了。1810年,歌德还活着,拜伦才发表了他早期的诗歌,雪莱刚刚动笔。巴尔扎克跟雨果还坐在小学校的凳子上念书呢。
从十八世纪末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为止差不多一个半世纪,波兰民族都是在亡国的惨痛中过日子。至于肖邦出生前后祖国的处境——1772年,波兰被俄罗斯、普鲁士、奥地利三大强国第一次瓜分;1793年,又受到第二次瓜分。1807年,拿破仑把波兰改做一个“华沙公国”。1815年拿破仑失败,波兰又被分作四个部分,其中最大的一部分受俄国沙皇的统治。
出于政治意识,我国长久以来对肖邦的宣传侧重于讲其怎样怎样爱国云云,,以至于长久以来“隐藏在花丛中的大炮”几乎成了国人眼中肖邦身上的标签。而世人戒不掉的八卦癖好又使得乔治 桑这位伟大的文学家几乎成了闲人嘴中肖邦的附属品,他一生中另外三个女人也被演说成妻妾成群一般的过往烟花,肖邦就这样被人们各取所需。而事实上,肖邦的大多作品是将他对祖国和爱人的情感融合于其中的,他民谣一般喃喃自语的倾诉中又包含着多少颜色!肖邦的作品中,爱好抒情的人能发现无穷的诗意,景仰史诗的人能找到战斗的冲动,喜好古典的人可以欣赏到条理分明的结构,长于技巧的人会发现那是最能发挥钢琴特性的乐曲。
肖邦的伤感和梦幻是交织在一起的,他并不过多宣泄自己个人的痛苦,而只化为一种略带伤感的苦橄榄,轻轻地品味,缓缓地摇曳,幽幽地蔓延。他把它融化进他的梦幻中,使得那梦幻不那么轻飘,像在一片种满苦艾的草地中,撒上星星点点的蓝色勿忘我和金色矢车菊的小花。甚至丰子恺这样这样从孔夫子中走出来的老头儿也在60年前的说过:“Chopin一词的发音,其本身似乎有优美之感,听起来不比Beethoven的尊严而可怕。”或许人的名字真带有某种性格的色彩和宿命的影子,你听肖邦即使悲愤到歇斯底里的时候也不会有贝多芬那种粗野不羁的感觉,演奏肖邦与演奏贝多芬应是截然两种状态。肖邦自幼练习莫扎特最多,他自己说过“莫扎特是他不可几及的‘完美榜样’,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集》是他一生钻研的对象。”不过我们在弹奏他时除了要有莫扎特的轻灵,还要感受到他身上那份独特的忧郁与优雅并存的气质。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肖邦的作品与中国唐诗的共通之处,有人将肖邦比作王维,有人将肖邦比作李煜,而更有人干脆直接拿唐诗对肖邦所有前奏曲、夜曲一一作解说。肖邦的音乐确是少有人间烟火气息的,这就是为什么傅聪诠释的肖邦如此长久地被广泛认可。
与肖邦的精神最接近的钢琴家一定是不滥用他的音乐来炫耀技巧的,满足你炫技欲望的钢琴曲肖邦以外有的是;也绝不是将他局限在一种病态的感伤情调以内,赫然显出多愁多病的面目。他们对于复调式的过渡段落,伴奏部分的流畅与比重,装饰音所隐含的歌唱意味,一定都能了解它们的作用和意义。1840年李斯特在巴黎举行了一场音乐会,肖邦的一个学生回来对肖邦说李斯特如今面临最大的困难是如何表现沉着宁静肖邦对他的学生说:“这样看来,我是对的。最后终于达到纯朴的境界,纯朴发挥了它全部的魅力,它是艺术臻于最高境界的标志。”肖邦在他的音乐中一生追求的就是这样宁静纯朴的境界。李斯特将钢琴变幻出管弦乐的音响,肖邦则是将钢琴演绎成歌唱的效果。深谙肖邦的俄罗斯老教授伊古姆诺夫在教授演奏肖邦作品时这样教诲“肖邦厌恶一切不真挚和装腔作势的东西。端庄纯朴、不虚张声势、非常坦率,这就是他的创作个性的最大特点。”他说演奏肖邦作品时一定要“像人流利的说话一样”,切忌“夸张地放慢或加快速度。”
而在肖邦的音乐中,自由节奏(temp rubato)占有很重要的地位。“自由节奏”这一概念一般认为是右手不受左手的约束而脱离拍子,事实不是这样。自由节奏的含义是“偷取时间”,在一个小节或一个乐句里面,你这儿渐慢了,就必须在那儿用渐快补上。肖邦往往要伴奏部分的音乐拍子绝对正确,肖邦说过:“你的左手要成为你的乐队指挥,从头至尾打着拍子。”
在肖邦的作品中,没有一个小节没有音乐,没有一个小句是只求效果或卖弄技巧的,所以对每一个音符都得仔细去琢磨感受。我们将要说的这个《g小调叙事曲》,在弹出引子的第一个音之前,你就要把钢琴的右踏板踩下,你知道这样第一个音才能获得饱满的声音;到第七小节不协和的琶音,右手旋律音与左手琶音和弦的第一个音要一起弹,左手琶音和弦演奏时不要太快,好象有意要强调不协和的降E音;再如自第250小节的左手重音,到251小节的两手隔开一个八度同旋律上升音阶,在演奏时要踩下踏板,一直保持到第252小节的第一个音才放开,也可采用音阶开始的八个十六分音符不用踏板,到第九个十六分音符踩下踏板的方法。这两种演奏法都必须把渐强的力度弹出来,保持音阶的流畅性。
傅雷曾对傅聪说,要了解肖邦,一定要先了解诗。